2009年10月25日

刮紙聲


子瞻﹝我其中一個Blog友,她的網誌寫得很好,人亦長得漂亮。有空去看看她的網誌吧!﹞最近有一篇網誌提及在原稿紙上爬格子的樂趣,我讀過她那篇網誌之後亦令我不禁懷念起以前在紙上寫字的時候所發出的「刮紙聲」。

我在香港完成中一之後,便移民到加拿大,已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的事矣,當時尚未流行互聯網,更不消說什麼電郵、ICQ、MSN了,長途電話費用亦頗昂貴,對我來說,唯一可以跟我那些遠在香港的舊同學聯絡的方法,就只有寫信一種了。

每次收到舊同學寄來的信,讀到他們在信紙上的字迹,心中便頓然浮現着他們的面孔,恍如他們便坐在我的面前。而每次到自己給他們寫信的時候,亦會把對他們的記掛,除着原子筆的「刮紙聲」化作信紙上的一字一句。雖然相隔天涯,但每一次與他們的書信來往,就有如再次跟他們「一起」坐在學校小食部前的那棵老榕樹下,喝汽水、吃雪糕、說笑聊天。儘管這些「一起」都夾雜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差,但信封的封口總是牢牢的確保着這些「一起」在開信之前的「新鮮」。

不管日後我在中學抑或大學,大部份功課及論文都須要以列印機印出來呈交,但我仍然會先將功課或論文先寫在紙上,然後跟着在紙上所寫的打進電腦,再把它們印出,比起直接打進電腦,更為費時。但正因我捨棄不了用原子筆以英文草書在紙面上「天花亂聚」、「舞文弄墨」的那份激情,我亦樂此不疲聽了很多年的「刮紙聲」。

而讓我最深刻的一次「刮紙聲」,是在我大學的最後一年。那時我暗戀了一個女同學,她需要為一科中國文學課寫一篇有關《孔乙己》的論文,但她告訢我不知從何入手,當時為了「獻殷勤」,便自告奮勇搶着要為她寫那篇論文。當時心想,《孔乙己》,大概大部份香港中學生都已經讀過了,寫對《孔乙己》的見解,難不到我這個大學生吧!答應過後,她便給了我一沓中式原稿紙,我心中即時打了一個大愕,隨即問:「原稿紙?用來做乜嘢呀?唔係寫英文咩?」

她微笑着說:「乜英文呀?呢份係我Chinese Literature嘅一篇論文來架!要用中文寫。」

大概因為當時我只顧着偷看她的臉容,而只聽見她說那篇論文跟《孔乙己》有關,但竟然沒有留意該論文應以哪種語言來寫。天呀,打從最後一封給香港舊同學寫的信,已有好幾年沒有寫中文了!現在還可以寫得出中文嗎?更何況現在是寫論文,不是除除便便寫一封信!但既已應承,就有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故只好硬着頭皮去寫了。

那是一個寒冬的晚上,我在大學的一個圖書館裏找了一個靜寂的角落,默默俯首一字一字的用中文來寫那篇論文。打從我中一來到加拿大以後,便沒有受過任何正式的中文敎育,只是偶爾用中文給舊同學寫信,亦只偶爾看過一些中文書,所以以我當時的中文程度去寫這篇論文,理應是難過登天的事。但很奇怪,不知當晚是否因為愛情的魔力,還是魯迅上了身,我的筆在原稿紙上寫過不停,原本應該會執筆忘字的字也馬上寫得出來,不消四個鐘頭,便寫完了三千多字。

我還記得當晚的那幾個鐘頭,我的筆不住地在她給我的那沓原稿紙上流走不停,發出「攝、攝攝、攝」般的「刮紙聲」。對了,就是這些「刮紙聲」,讓我以為她在我耳邊催促着我趕緊把論文寫好。縱使我的手想快,但我的心卻留戀着那刮紙的聲音,更留戀着我那筆尖在書寫時輕碰着她那些原稿紙上的感覺。每次筆尖輕碰原稿紙的時候,便以為自己偷偷的在她的面頰上輕吻了一下。我深深知道那是對她的一份非份之想,但在暗戀她的我,又怎能在聽到這些「刮紙聲」的時候克制自己呢?

四天之後,我把論文交到她的手裏。當她接過寫在原稿紙上的論文的時候,她即時面露着可人的微笑,說了一聲「謝謝」,便轉身走了。我那一刻向自己發誓,我以後不要只看見她的微笑!四個星期之後,我把那個寒夜以筆尖輕碰原稿紙的那非份之想,變作了現實裏的「順理成章」。那夜的「刮紙聲」,給了我決心去擁她入懷,更讓我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縱使它未有給我們送上「同偕白首」的祝福。

而她,仍然是我在愛情路上讓我最深刻的一位。我不知道究竟是否因為這是一段年少的愛情,而讓我感到深刻,還是讓我深刻的,正正是那個寒夜裏那些「刮紙聲」給我帶來的喜悅。我只知道,每逢靜寂的晚上,當我獨自在書卓上發悶的時候,便會除便拿一張紙,胡亂寫一些連自己都不知所云的東西,為的,便是那些「刮紙聲」,讓她的臉容再次浮現在我的心中,回味那往日的溫馨。

完成學業之後,便投身社會工作,每天都是與電腦為伍,「刮紙聲」更是少之又少,而我那些「天花亂聚」、「舞文弄墨」的激情,就只有在幫同事留口信的時候偶爾顯露罷了。

而香港的舊同學,現在偶爾亦會在MSN中碰到。縱使一來一回的短訊,不消一分鐘,但那些恍如瞬間的回覆,未能讓我感受到書信所能帶來的那份「重聚」。在云云MSN的短信中,只有兩句倒讓我很有印象的,就是:「how r u?」和「ttyl」。其他對話,差不多都忘得一乾二淨,有點兒印象的,總離不開那些敷衍了事,如「啱啱去完街」、「返完工好攰」之類的落套話。

我不知道究竟是我們還未懂得在網上如何為那份「重聚」的感覺給予「保鮮」,還是那份「重聚」的感覺,在這些短信以光速輸送的過程之中,早已在光纖裏灰飛煙滅。

或許,我真的老了,最少我不能再說自己還很年輕,因為我發覺,在這個浩浩蕩蕩的寬頻時代,我還是只懂得以「刮紙聲」,重拾那些跟舊同學的「重聚」,重溫在讀書時候的那些「舞文弄墨」,回味那段教我至死難忘的愛情。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載於Yahoo!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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