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25日

與生俱來的孤寂


夜闌人靜,你躺於床上,閉着眼,準備進入夢鄉。

此刻,你大概手中已拿着戶照,站在一條通往夢鄉的人龍之中,等候着關員為你辦理進入夢鄉的手續。

每夜,你都站在這條人龍等候過關,雖然現實有時讓你忙得透不過氣,使你忘卻這個本應是每晚一次的旅程。有時關員十分勤快,讓你不用在人龍久候,便可向夢鄉進發。但有時關員卻顯得散漫,往往等了兩句鐘,你還是站在人龍,彷彿這夜會與夢鄉無緣。此時你便會感到氣急煩燥,甚至心生偷渡過境的念頭,但你明白,只有從這個關卡走過,才得進入夢鄉。

每次旅程,你永遠都是獨來獨往。排在同一條人龍的旅客,你永遠都看不清他們的面容,他們亦從來不會跟你搭訕半句,你無從得知在他們之中可有與你認識的人。也許,在現實與他們認識與否並不重要,反正越過關卡,那兒便是夢鄉。這裏就有如一個長年不息,永無休止的舞台,每個人都會扮演一個與現實毫不相干的角色。雖然沒有人預先給你劇本,但你卻在不知不覺之中,演着這個角色的遭遇。

你可能變成一個害羞的情種,千方百計去接近一個暗戀已久的對象,寄望有一天可以與其成為一對,共你在掛滿星光的穹蒼下繾綣終生。

你或許化作一個披着長髮,高舉橫額的街頭戰士。你懷着為民請命的信念,在遊行隊伍之中,抬着棺材,疾呼口號,控訴那個莫視民意的政府,與在場的防暴警察互相對峙。

你也可能化身成一個大豪客,在一條滿布名店的大街買下一堆堆琳琅滿目的奢侈品,再走進一間最少要花上一塊金磚才可喝到一杯咖啡的酒店歇息,總之你能想像到的窮奢極侈,在這一刻,得讓你為所欲為。

你亦有可能化身成為一個海盜頭目,率領着一群烏合之眾,洗劫着一艘又一艘的商船。你搶奪過一箱又一箱的金銀珠寶,為你兌現船上的酒池肉林;你更俘虜過一個又一個的俊男美女,為你充當每夜酒池肉林過後的性奴。

但再長的故事,都總有完結的一幕。你唸上最後一句獨白,徐徐從舞台的中央回到後台的衣間,之前演過的角色,便隨着卸妝水從面上洗去。而跟你演過同一台戲的人,最後總是跟你不辭而別,在你最投入角色的那一刻,便悄悄離開了舞台,從來都不會伴你越過返回現實的關卡。

縱使你在夢鄉擁有過什麼,從來都未能把它帶回現實。你只記得曾經在夢鄉演過一場戲,而劇本的內容,甚至你演過的角色,卻早已通通忘掉。或許,能讓你記起細節的旅程,大概是你瞞過關員而偷運過境的回憶。

就算可以把夢鄉的回憶帶回現實,你卻只能獨自回味。當你拿着這些回憶當作手信與別人分享的時候,別人卻往往當你是痴人說夢。當你在現實碰上曾經在夢鄉遇過的人,你亦不敢上前相認,因為你深深知道,在夢鄉見過的人,只不過是其他走往夢鄉的旅客所扮演的角色,與現實之中有着同樣面孔的人扯不上任何關係。

人生的孤寂,往往不是身邊沒有人與你為伴,而是在於無法讓別人感受到你有過的經歷。夢鄉中的一切,你無法把它帶回現實,無從讓現實的人感受到你在夢鄉的片刻。在夢鄉與你演過對手戲的人,你卻無法在現實中認出他們的面孔,無從與之回味那夜曾經演過的戲。

但請不要抱怨,其實你應當知足,最少在你人生的每一刻,無論在現實或在夢鄉,孤寂總是對你不離不棄,甘願做你一生的常伴。

(二零零九年六月二十六日載於Yahoo!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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